阿青:
我寫這封信給你想跟你談談一些問題,這些問題可能正在困惑著你。我不能說對每個問題
都有現成的答案,我只能憑藉我個人對人生的觀察及體驗,給你一些提示,幫助你去尋找
你自己認為可行的途徑,踏上人生的旅程。
我知道,你已經經歷了你一生中心靈受到最大震撼的那一刻,那一刻你突然面對了真正的
自己,發覺你原來背負著與大多數人不同的命運;那一刻你可能會感到你是世界上最孤獨
的人,那突如其來的彷徨無主,那莫名的恐懼與憂傷,恐怕不是你那青澀敏感的十七八歲
年紀所能負荷及理解的。
當青春期如狂風暴雨般侵襲到你的身體及心靈時,你跟其他正在成長中的青少年一樣,你
渴望另一個人的愛戀及撫慰,而你發覺你愛慕的對象,竟如你同一性別。你一時的驚惶失
措,恐怕不是短期內所能平伏的。你無法告訴你父母,也不願意告訴你的兄弟,就連你最
親近的朋友也許你都不肯讓他知道。因為你從小就聽過,從許多人們的口中,對這種愛情
的輕蔑與嘲笑,於是你將這份「不敢說出口的愛」深藏心底,不讓人知——這份沉甸甸壓
在你心上的重擔,就是你感到孤絕的來源,因為沒有人可以與你分擔你心中的隱痛,你得
自己背負著命運的十字架,踽踽獨行下去。
你命運相同,他們也像你一樣,在人生的崎嶇旅途上,步履維艱的掙扎過。有的失敗了,
走上自我毀滅之途。據統計,同性戀者的自殺率及酗酒傾向比一般人高,因為他們承受不
了社會的壓力,無法解除內心沉重的負擔。
三藩市是美國同性戀者比率最高的城市,但也是自殺率最高的城市之一,已經有上千人,
大部分還是年輕人,從金門橋,墜海而亡。有的一輩子都在逃避,不敢面對自己,過著雙
重生活。但也有不在少數的人,經過幾番艱辛的掙扎,終於接受了上天賦予他們特殊的命
運,更有的還化悲憤為力量,創造出一番事業來。
我讀過俄國大音樂家柴可夫斯基的傳記,日記,以及他寫給他弟弟的信——他的弟弟也是
一個同性戀者。我一直深愛他的音樂,但更為他一生感情的折磨所感動。柴可夫斯基開始
也不能接受他是同性戀者這個事實,他三十歲的時候跟一個崇拜他的女弟子結了婚,那是
一個失敗的婚姻,柴可夫斯基一度精神崩潰,跳河企圖自殺。事實上他一生最鍾愛的人是
他姊姊的兒子鮑勃。鮑勃少年時,柴可夫斯基已經與他發生了深厚的感情,二人既有父子
之情,又兼師生之誼,日後更變成一對相依為命的情侶。柴可夫斯基在日記上寫道:我是
如此的深愛著他,真可怕。一刻不見鮑勃,他便感到「令人無法忍受的寂寞」。但是社會
道德及倫理規範又常常使他內疚自責,他把滿腔的幽怨及哀傷都寫入了他的《悲愴交響曲
》中,那是他最後的傑作,也是他的壓卷之作,這首不朽的樂章便是他獻給鮑勃的。柴可
夫斯基死後不久,鮑勃便自殺身亡了,因為他不能忍受失去了他舅舅呵護愛憐的生活。
我當然還可以引許多歷史上的名人,從蘇格拉底,亞歷山大帝,米開朗基羅到惠特曼來做
例子,說明他們雖然天生異稟,但仍然可以成為人類精神文明的締造者。但畢竟他們只是
少數中的少數。
阿青,我希望你明白的是,當你發覺你的命運異於常人時,你只有去面對它,接受它。逃
避,怨憤,自憐都無法解決你終生的難題。我並不是說接受了你的命運,以後你的路途便
會變得平坦;相反的,我要你知道,你這一生的路都不會好走,因為這個社會不是為你少
數人設計的。社會上的禮法,習俗,道德,都是為了大多數而立。因此,你日後遭受到的
歧視,訕笑,甚至侮辱,都可預料得到,因為社會上一般人,對少數異己難免有排斥懼畏
得傾向。但你接受了你不平常的命運,接受了你自己後,至少你維持了為人的基本尊嚴,
因為你可以誠實,努力的去做人。只有在人這個基本的條件下,你可以抬起頭來,與大家
站在一條線上。
人生而平等,這是幾個世紀人類追求的理解,也是近年來全世界同性戀人權運動追求的目
標。那些參加運動的人,並不是向社會呼籲同情,更不是爭取特權,他們只是向社會討公
道:還給探明人的基本尊嚴。上星期美國同性戀人口最多的城市紐約終於通過了反對歧視
同性戀法。這項法律,紐約的同性戀者經過十五年的艱苦奮鬥,終於在市議會中通過,此
後紐約的同性戀者有了法律的保障,不必再畏懼受到居住,工作等的歧視了。
在人的生活情感中,我想同性戀異性戀都是一樣的。哪個人不希望一生中有一段天長地久
的愛情,覓得一位終生不愉得伴侶?尤其在你這種敏感而易受傷的年紀。
阿青,我瞭解你多麼希望有這樣一位朋友,寂寞的時候撫慰你,沮喪的時候鼓勵你,快樂
的時候跟你一起分享。我聽到不少同性戀青少年抱怨人心善變,持久的愛情無法覓得。本
來,青少年的感情就如同晴雨表時陰乍晴,何況是「不敢說出口的愛」,在社會禮法重重
的壓制下,當然就更難開花結果了。異性情侶,有社會的支持,家庭的鼓勵,法律的保障
,他們結成夫妻後,生兒育女,建立家園,白頭偕老的機會當然大得多—即便如此,天下
怨偶還比比皆是,加州的離婚率竟達百分之五十。而同性情侶一無所恃,互相惟一可以依
賴得,只有彼此得一顆心;而人心惟危,瞬息萬變,一輩子長相斯守,要經過多大的考驗
及修為,才能參成正果。
阿青,也許天長地久可以做如此解,你一生中只要有那麼一刻,你全心投入去愛過一個人
,那一刻也就是永恆。你一生中有那麼一段路,有一個人與你互相扶持,共禦風雨,那麼
那一段也就勝過終生了。有的孩子因為感情上受了傷,變得憤世嫉俗,玩世不恭起來,他
們不尊重自己的感情,當然也就不會尊重別人的。最後他們傷人傷己,心靈變得枯竭早衰
,把寶貴的青春任意揮霍掉。
阿青,我希望你不會變得如此,即使你的感情受到挫折。你不要忘了,只要你動過心,愛
過別人,你的人生就更深厚了一層,豐富了一層。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失戀,而是沒能真
正愛過一個人。我確切地知道,有些同性伴侶,終身廝守,過著幸福地生活。雖然他們的
例子比較少,而且需要加倍的努力與毅力。阿青,我希望你永遠保持住你那一顆赤子之心
,尋尋覓,誰知道,也許有一天在茫茫人海中,突然會遇見你將來的那一位終身伴侶呢!
阿青,你對一些比你年少的孩子特別溫柔照顧,我知道,那是因為你懷念你那位早夭的弟
弟,你在他們身上找回了一些從前你跟弟弟在一起時那份相依為命的手足之情。你對某些
中年男人特別仰慕,那是因為你想從他們那裏求得你父親未能給你的諒解與同情。你在想
家,自從你被你父親逐出家門後,你的漂泊感一點與日俱深了。其實不只是你一個人,阿
青,大多數的同性戀者心靈上總有一種無家可歸的漂泊感,因為在某種意義上,他們都是
被父母放逐的子女,因為很少父母會無條件接納他們同性戀的子女的。他們發現了他們子
女的性傾向後,開始一定惱怒,驚惶,羞恥,各種反應齊來:家裏怎麼會生出這個怪胎來
?他們也許仍舊愛他們的子女,但一定會把子女同性戀的那部分摒除家門之外。
而同性戀子女那一刻最需要的就是父母的諒解與接納了。本來同性戀子女與父母之間愛恨
交集的感情就比較強烈,一旦衝突表面化,尤其是父子間的裂痕會突然加深。父親鄙視兒
子,兒子怨恨父親。這場家庭冷戰,往往持久不能化解。其實同性戀者,尤其是同性戀者
的青少年,他們也是非常需要家庭溫暖的。有的青少年愛慕中年男人,因為他在尋找父愛
,有的與同齡者結伴,因為他在尋找兄弟之間的友愛,當然也有的中年男人愛上年輕孩子
,那是因為他的父性使然,就像柴可夫斯基愛上鮑勃一般。家是人類最基本的社會組織,
而親子關係是人類最基本的關係。同性戀者最基本的組織,當然也是家庭,但他們父子兄
弟的關係不是靠著血緣,而靠的是感情。
阿青,也許你現在還暫時不能回家,因為你父親正在盛怒之際。隔一些時期,等他平靜下
來,也許他就會開始想念他的兒子。那時候,我覺得你應該回家去,安慰你的父親,他這
陣子所受的痛苦創傷絕不會在你之下,你應該設法求得他的諒解。
這也許不容易做到,但你必須努力,因為你父親的諒解等於一道赦令,對你日後的成長,
實在太重要了。我相信父親終究會軟下來,接納你的,因為你到底是他曾經疼愛過,令他
驕傲過的孩子。
祝你快樂,成功。
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日《人間》第七期
錄自白先勇《第六隻手指》 爾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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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二《情外類》
《情史》一名《情史類略》,又名《情天寶鑒》,為明代著名文
學家馮夢龍選錄歷代筆記小說和其它著作中的有關男女之情的故事編
纂成的一部短篇小說集,全書共二十四類,計故事八百七十餘篇。其
中《情外類》選錄了歷代的同性愛情故事,記載的人物上自帝王將相,
下至歌伶市民。讀者們也能在其間瞭解到「龍陽」、「余桃」、「斷
袖」等典故的來源。
《情史》是馮夢龍的重要作品之一。他清楚「情」的感染力比枯
燥乏味的說教大得多,因此在《序》中寫道:「我欲立情教,教誨諸
眾生。」他既同情和讚揚那些純潔、忠貞的高尚情操,也鞭撻那些骯
髒、醜惡的庸俗情調。《情外類》中對同性愛情的描述也是如此。
《情史》於1984年4月在大陸首次出版時,《情外類》沒有
被選入。86年再版時,刪去的內容全部被恢復。《情外類》中選錄
的故事足以說明同性戀並非「源於西方」,而是一種存在於各個民族、
各種社會和各類階層的自然現象。
(《桃紅滿天下》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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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期
(東晉末期人)
丁期婉孌有容采,桓玄寵嬖之。朝賢論事,賓客聚集,恆在背後
坐。食畢,便回盤與之。期雖被寵,而謹約不為非。玄臨命之日,斯
乃以身捍刃。
●俞大夫
?
俞大夫華麗有好外癖,嘗擬作疏奏上帝,欲使童子後庭誕育,可
廢婦人。其為孝廉時,悅一富貴家歌兒,與其主無生平,不欲令知。
每侵晨匿一廁中,俟其出。後主人稍寬,乃邀歡焉,為留三日。主人
曰:「不謂傾蓋之歡,竟成如蘭之臭。」俞曰:「恨如蘭之臭從廁中
來耳。」
《譚概》云:俞進君宣,於妓中愛周小二,於優童愛小徐。
嘗言得一小二,天下可廢郎童;得一小徐,天下可廢女子。語本大夫
家教來。
●王確
(南朝宋)
王僧達為吳郡太守,族子確少美姿容。僧達與之私款甚暱。確叔
父休,永嘉太守,當將確之郡。僧達欲逼留之。確知其意,避不往。
僧達潛於所住後作大坑,欲誘確來別,殺埋之。從弟僧虔知其謀,禁
訶乃止。
●向魋
春秋戰國
向魋,宋大夫,有寵於桓公,公以為司馬。時公子佗有白馬四,
魋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與之。公子怒,使從者奪之。魋懼,欲走,
公閉門而泣之,目盡腫。
*:「鬼」字裡作「難」字右邊。
●龍陽君
春秋戰國
魏王與龍陽君共船而釣,龍陽君涕下,王曰:「何為泣?」曰:
「為臣之所得,魚也。」王曰:「何謂也?」對曰:「臣之所得,魚
也,臣其喜,後得又益大,臣欲棄前得魚矣。今以臣之凶惡,而得為
王拂枕席,今四海之內,美人亦甚多矣。聞臣之得幸於王也,必搴裳
趨王。臣亦曩之所得魚也,亦將棄矣。臣安能無涕乎?」魏王於是布
令於四海之內曰:「敢言美人者族!」
●安陵君
春秋戰國
江乙說安陵君纏曰:「君無咫尺之功,骨肉之親,處尊位,受厚
祿,一國之眾,見君莫不斂衽而拜,撫委而服,何以也?」曰:「過
舉以色,不然無以至此。」江乙曰:「以財交者,財盡而交絕,以色
交者,華落而愛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寵臣不避軒。今君擅楚國之勢,
而無以自結於王,竊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則奈何?」曰:「願
君必請從死,以身為殉。如是必長得重於楚國。」曰:「謹受命。」
三年,楚王游於雲夢,結駟千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雲霓;兕
皋之聲若雷霆;有狂兕*1車衣輪而至,王親引弓而射,一發而殪。
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樂矣,今日之遊也。寡人萬歲
千秋之後,誰與樂此矣?」安陵君泣數如下,進曰:「臣入則編席,
出則陪乘,大王萬歲千秋之後,願得以身試黃泉,蓐螻蟻,又何如得
此樂而樂之。」王大悅,封纏為安陵君。
魏阮籍詩曰:「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夭夭桃李花,灼
灼有輝光。悅懌若九春,罄折似秋霜。流盼發姿媚,言笑吐芬芳,攜
手等歡愛,宿昔同衾裳。」
*1:「足」字旁右邊作「羊」。
*2:「旌」字去「生」,代以「冉」。
●籍孺 閎孺
漢
《漢書》曰:漢興,佞幸寵臣。高祖時,則有籍孺,孝惠時,則
有閎孺。此兩人非有才能,但以婉媚貴幸,與上同臥起。公卿皆因關
說,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鸃,貝帶,傅脂粉,皆閎、籍之屬
也。
按《通鑒》,高帝有疾臥禁中,詔戶者無得入群臣,群臣絳、
灌等莫敢入。十餘日,樊噲排闥直入,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臥。
噲等見上,流涕曰:「始,陛下與臣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
今天下已定,又和憊也!且陛下獨不見趙高之事乎?」上笑而起。高
帝寵幸,蓋止一籍孺矣。
*1:鳥字旁作「俊」字右邊。
*2:鳥字旁作「義」。
●孔桂
魏
孔桂,性便妍,曉博弈,蹴鞠,魏祖愛之,在左右,出入隨從。
桂察太祖意歡樂,因言次,曲有所陳,事多見從,數得賞賜,又多饋
遺,桂因此侯服玉食。太祖既愛桂,五官將及諸侯亦皆親之。見《魏
志》。
●曹肇
魏
曹肇有殊色,魏明帝寵愛之,寢止恆同。嘗與帝戲賭衣物,有不
獲,輒入御帳,服之徑出,其見親寵類如此。
●周小史
魏晉
晉張翰《周小史》詩曰:「翩翩周生,婉孌幼童。年十有五,如
日在東。香膚柔澤,素質參紅。團輔圓頤,菡萏芙蓉。爾形既淑,爾
服亦鮮。輕車隨風,飛霧流煙。轉側綺靡,顧盼便妍。和顏善笑,美
口善言。」
梁劉遵《繁華詩》曰:「可憐周小童,微笑摘蘭叢。鮮膚勝
粉白,*臉若桃紅。挾彈雕陵下,垂鉤蓮葉東。腕動飄香麝,衣輕任
好風。幸承拂枕選,侍奉華堂中。金屏障翠被,藍帕覆薰籠。本知傷
輕薄,含詞羞自通。剪袖恩雖重,殘桃愛未終。蛾眉詎須嫉,新妝近
如宮。」所謂周小童者,已即周小史,古有其人,擅美名如子都宋朝
者,而詩人競詠之耳。
●王承休
蜀
蜀後主王衍時,宦官王承休,以優笑狎暱見寵。有美色,恆侍少
主寢息,久而專房。承休多以邪僻奸穢之事媚其主,主愈寵之。承休
取妻嚴氏,亦嬖於後主,與韓昭為刎頸交,所謀皆互相表裡。承休一
日請從諸軍揀選驍勇數千,號龍武軍,自為統帥,特加衣糧,因乞秦
州節度史,且云:「願與陛下於秦州采掇美麗。」後主從之,以此決
幸秦之計,中外切諫不從。及車駕至漢州,而魏兵已圍鳳州。羽書飛
報,少主猶謂臣下設計沮其東行,曰:「朕恰要親看相殺。」已聞諸
將棄城走,乃倉皇遁還。王承休擁麾下之師及婦女孩幼萬餘口,金銀
繒幣,於西番買路歸蜀。沿路被掠,迨至蜀,存者百餘人。魏主被蜀,
斬之。
●車梁
明
山西車御史梁,按不某州,見拽轎小童,愛之,至州令易門子。
吏目以無應。車曰:「如途中拽轎小童亦可。」吏目又以小童乃遞運
所夫。驛丞喻其意,進言曰:「小童曾供役上官。」竟以易之。強景
明戲作《拽轎行》云:「拽轎拽轎,彼狡童兮,大人要。」末云:「可
惜吏目卻不曉。好個驛丞到知道。」
●梁生
?
梁生,東粵小吏也,所嬖狡童為邑長俞華麓所奪。俞每出,童乘
馬隨之。梁憤甚,乃挾利刃俟童於路,折脅之,使下,遂挾以西竄。
俞抵衙,問童何在,左右以馬不進對。久之,徒馬耳。俞怒甚,左右
亦驚異。詢諸途人,言梁生也;而梁生家雲生實未歸。有司承俞旨索
之,不獲,乃梏其父而懸重賞購生。生居西粵歲余,聞俞遷去,乃歸。
有司以俞獵外色已甚,頗不直之,以故釋生父,而縱生不問。生與童
相好如初。
●萬生
?
龍子猶《萬生傳》雲;萬生者,楚黃之諸生也,所善鄭生曰孟哥。
始遇鄭於觀優處,垂髫也,未同而言應,進以雪梨,不卻。萬喜甚,
期明日更會於此,將深挑之,而鄭不果來。訪其耗,則已奉父命從學
中州矣。惘然者久之。凡歲余,父遇諸途,則風霜盈面,殊不以故吾。
萬心憐乃更甚。數從周旋,遂締密好,邑少年以為是鬼子者,而亦狡
童耶,欲相與謫鄭以恥萬生。萬生不顧也,匿鄭他所飲食焉。久之,
鄭色澤如故,稍行都市中,前邑少年更相與誇鄭生美,爭調之。鄭亦
不顧,蓋萬與鄭出入,比目者數年,而鄭齒長矣。萬固貧生,而鄭尤
貧。萬乃為鄭擇婚,且分割其捨三之一捨之,而迎其父母養焉。萬行
則鄭從,若愛弟;行遠則鄭為經理家事,若干僕;病則侍湯藥,若孝
子。齋中設別榻,十日而互宿,兩家之人,皆以為固然,不之訝。叩
其門,登其堂,亦復忘其為兩家也。子猶曰:「天下之久於情,有如
萬、鄭二生者乎?或言鄭生庸庸耳,非有安陵、龍陽之資,而承繡被
金丸之嬖,萬生誤矣。雖然,使安陵、龍陽而右嬖,是以色升耳。烏
呼,情!且夫顏如桃李,亦安能久而不萎者哉?萬惑日者言:法當客
死。乃預屬其內戚田公子及其友楊也:萬一如日者言,二君為政,必
令我與鄭同穴。吁!情癡若此,雖有美百倍,吾知萬生亦不亦不與易
矣。鄭生徇徇寡言,絕與浮薄子不類,而軀殊渺小,或稱之,才得六
十斤,亦異人也。
●鄭櫻桃**
五胡十六國
鄭櫻桃者,襄國優童也,艷而善淫。石虎為將軍絕嬖之,以櫻桃
譖殺其妻某氏。後娶某氏,復以櫻桃譖殺之。唐李頎有《鄭櫻桃歌》,
誤以為婦人。
●董賢
西漢
董賢,字聖卿,雲陽人也,夫恭,為御史,任賢為太子舍人。哀
帝立,賢隨太子官為郎。二歲余,傳漏在殿下,為人美麗自喜,哀帝
望見,說其儀貌,識而問之,曰:「是舍人董賢邪?」因引上與語,
拜為黃門郎,由是始幸。問及其父,即日征為霸陵令,遷光祿大夫。
賢寵愛日甚,為駙馬都尉侍中,出則參乘,入御左右,旬月間賞賜累
巨萬,貴震朝廷。常與上起臥。又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
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賢自是輕衣小袖,不用奢帶修裙,故使
便易。宮人皆效其斷袖。賢性柔和便辭,善為媚以自固。每賜洗沐,
不肯出,常留中視醫藥。上以賢難歸,詔令賢妻得以引籍殿中,止賢
廬,若吏妻子,居官寺捨。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更名其
捨為椒風,以配椒房雲。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侍左右,賞賜昭
儀及賢妻亦各千萬數,遷賢父為少府,賜爵關內侯,食邑,復徙為衛
尉。又以賢妻父為將作大臣,弟為執金吾。詔將作大臣為賢起大第北
闕下,重五殿,洞六門。土木之功,窮其技巧,柱檻衣以綈錦。下至
賢家僮僕,皆乃上賜。及武庫禁兵,上方珍玩,盡在董氏,而乘輿服
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秘器,珠褥玉柙,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
作為賢起塚瑩義陵旁,因為便房,剛柏題湊,外為㫞道,周垣數里,
門闕罘*1罳*2甚盛。
上欲侯賢而未有緣,會待詔孫寵、息夫躬等,告東平王雲祠祭咒
詛,下有司治,伏其辜。上於是令躬、寵為因賢告動平事者,乃以其
功下詔封賢為高安侯,躬宜陵侯,寵方陽侯,食邑各千戶。頃之,復
益封賢二千戶。丞相王嘉內疑東平事冤,甚惡躬等,數諫諍,以賢為
亂國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獄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兩家先貴。傅太后從弟喜,
先為大司馬輔政,數諫,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代為大司馬,亦任
職,頗害賢寵。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憐之。上*重賢,欲極其位而恨
明不附,遂冊免明,以賢代之。冊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爾於公,
以為漢輔。往悉爾心,統辟元戎,折衝綏遠,匡王庶事,允執其中。
天下之眾,受制於朕。以將為命,以兵為威,可不慎歟!」是時賢年
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百官因賢奏事。以父恭不宜
在卿位,徙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
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單于來朝,怪賢年少,以問譯,上令譯報曰:「大司
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朝得賢臣。
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時賢父恭為御史,事光。及賢為大司
馬,與光並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
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
閣,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賢歸,上
聞之喜,拜光兩兄子為諫大夫常侍。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是時,成
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哀帝為太子時為庶子得幸,及
即位,為侍中騎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舊恩親近去病,復進
其弟閎為中常侍。閎妻父蕭鹹,前將軍望之子也,久為郡守,病免,
為中郎將。兄弟並列,賢父恭慕之,欲與結婚姻。閎為賢弟駙馬都尉
寬信求鹹女為婦,鹹謂閎曰:「董公為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
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長老見者,莫不心懼怕。此豈家人子
所能堪邪!」閎性有知略,聞鹹言,心亦語,乃還報恭,深達鹹自謙
薄之意。恭歎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說。
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子親屬宴飲,王閎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
有酒,因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閎進曰:「天下
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無窮。統業
至重,天子無戲言!」上默然不悅,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後不得
復侍宴。
賢第新成,功堅,其外大門無故自壞,賢心惡之。後數月,哀帝
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廂,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
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故
事,吾令莽左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
使尚書頦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賢不知所為,
詣闕免冠徒跣謝。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間者以來,陰
陽不調,災害並臻,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輔也,高安侯賢,未
更事理,為大司馬不合眾心,非所以折衝綏遠也。其收司馬印綬,罷
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有司奏請發賢
棺,至獄診視。莽復諷大司徒光奏「賢性巧佞,翼奸以獲封侯,父子
專朝,兄弟並寵,多受賜,治第宅,造塚壙,放效無極,不異王制,
費以萬萬計,國家為空虛。父子驕蹇,至不為使者禮,受賜不拜,罪
惡暴著。賢自殺伏辜,死後父恭等不悔過,乃復以沙畫棺,四時之色,
左蒼龍,右白虎,上著金銀日月,玉衣珠璧,至尊無以加。恭等倖免
於誅,不宜在中土。臣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父
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
萬。賢既見發,羸殄其屍,因埋獄中。
賢所厚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衣服收賢屍葬之。王莽聞
之大怒,以他罪擊殺詡。詡子浮,建武中貴顯大司馬,司空,封侯。
*1:「閃」字下作「不」字。
*2:「閃」字下作「思」字。
●張浪狗
唐
唐僖宗寵內園小兒張浪狗。一日以無馬告,因密與百金,俾自買
之。浪狗求得馬,置宣徽南院中,帝因獨行往觀,繞馬左右,連稱好
馬。其馬未調,忽爾騰躍,踏帝左脅,遂昏倒。浪狗驚惶,以銀盂注
尿灌之。良久方蘇,偽稱氣疾,竟以大漸。
《譚概》評云:其密予百金也,如竊簪珥婢;其獨行觀馬也,如
頑童背師;其倒地灌尿也,如無賴吃打。全然不似皇帝矣。
唐僖宗之癡害己,石虎之癡害人。漢哀傚法堯禪舜,其癡也幾害
於天下。
●襄城君
春秋戰國
楚襄城君始封,衣翠衣,帶玉鉤,履縞舄,立乎水上,大夫莊辛
見而說曰:「願把君手可乎?」襄城君作色不言。辛遷延進曰:「君
不聞鄂君乎?乘青翰之舟,張翠蓋,會鐘鼓之音,越人擁楫而各曰: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
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
君不知。」於是鄂君舉繡被而覆之。」襄城君乃奉手進辛。
●潘章
春秋戰國
潘章少有美容儀,時人競慕之。楚國王仲先聞其名,來求其友,
因願同學。一見相愛,情若夫婦,便同衾枕,交好無已。後同死而家
人哀之,因合葬於羅浮山。塚上忽生一樹,柯條枝葉,無不相抱。時
人異之,號為共枕樹。
●申侯
春秋戰國
申侯有寵於楚義王。文王將死,與之璧,使行曰:「唯我知汝,
汝專利而不厭,予取予求,不汝疵瑕也。後之人將求多於汝,汝必不
免。我死,汝必速行,無適小國,將不汝容焉。」既葬,出奔鄭,又
有寵於厲公。及文公之世,以請稱其賜邑,被譖見殺。
●鄧通
漢
鄧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為黃頭郎。文帝嘗夢欲上天,不能,
有一黃頭郎推上天,顧見其衣尻帶後穿。覺而之漸台,以夢中陰目求
推者郎,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所見也。召問其名姓,姓鄧名通。
鄧猶登也,文帝甚說,尊幸之,月日異。通亦願謹,不好外交,雖賜
洗沐,不欲出。於是文帝賞賜通以千萬數,官至上大夫。文帝時間至
通家遊戲。然通無他技能,不能有所薦達,獨自謹身以媚上而已。上
使善相人者相通,曰:「當貧餓死。」上曰:「能富通者,我也。」
於是賜通蜀嚴道銅山,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文帝嘗病癰,鄧通
常為上嗽吮之。上不樂,從容問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通曰:
「宜莫若太子。」太子入問疾,上使太子齰而色難之。已而聞通嘗為
上*之,太子慚,由是心恨通。及文帝崩,景帝立,鄧通免,家居。
居亡何,人有告通盜出㫞外鑄錢,下吏驗問,頗有,遂竟案,盡沒入
之。通家尚負債數巨萬。長公主賜鄧通,吏輒沒入之,一簪不得著身。
於是長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錢,寄死人家。
按《史記》,文帝所幸尚有宦者趙同、北宮伯子。北宮伯子以愛
人長者,而趙同以星氣幸,常為參乘。景帝時,惟有郎中令周仁。當
時君臣相悅,往往出此道,可笑。
●韓嫣
漢
韓嫣字王孫,弓高侯頹當之孫也。武帝為膠東王時,嫣與上學書
相愛。及上為太子,愈益親焉。嫣善騎射,聰慧。上即位,欲事伐胡,
而嫣先習兵,以故益尊貴,官至上大夫,賞賜擬鄧通。始時,嫣常與
上共臥起。江都王入朝,從上獵上林中。天子車駕未行,先使嫣乘副
車;從數十百騎馳視獸。江都王望見,以為天子,辟從者,伏謁道旁。
嫣驅不見。既過,江都王怒,為皇太后泣,請歸國,入宿衛,比韓嫣。
太后由此銜嫣。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奸聞。皇太后怒,使使賜嫣
死。上為謝,終不得。嫣遂死。嫣弟悅,亦愛幸,以軍功封案道侯,
巫蠱時為戾太子所殺。
韓嫣好彈,常以金為丸,所失者日有十餘。長安為之語曰:「若
饑寒,逐金丸。」京師兒童每聞嫣出彈,輒隨之,望丸之所落輒拾焉。
●張放
漢
富平侯張放者,大司馬安世曾孫也。母敬武公主。鴻嘉中,成帝
欲尊武帝故事,與近臣游宴。放以公主子,少年殊麗,性開敏,得幸
上。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許嘉女,上為放供張,賜甲第,充以乘輿服飾,
號為天子取婦,皇后嫁女。大官私官,並供其第,兩宮使者,冠蓋不
絕,賞賜以千萬數。放為侍中中郎將,監平樂屯兵,置幕府,儀比將
軍。與上臥起,寵愛殊絕,常從為微行出遊,北至甘泉,南至長陽五
*1,鬥雞走馬長安中,積數年。是時上諸舅皆害其寵,白太后。太
後以上春秋富,動作不節,甚以咎放。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
以災異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請免歸國。」上不得已,左遷
放為北地都尉。數月,復征入侍中。太后以放為言,出為天水屬國都
尉。永始、元延間,比年日蝕,故久不還放,璽書勞問不絕。居歲余,
征放歸第視母公主疾。數月,主有*2,出放為河東都尉。上雖愛放,
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後復征為侍中光祿大夫,
秩中二千石。歲余,丞相方進復奏效,上不得已,免放,賜錢五百萬,
遣就國。數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1:「艸」頭下「作」字。
*2:「□」字頭作「寥「字下部。
●弄兒
漢
金日磾子二人皆愛幸,為武帝弄兒,常在旁側。弄兒或自後擁上
項,日*在前,見而目之。弄兒走且啼曰:「翁怒。」上謂日*:「何
怒吾兒為?」其後弄兒壯大,不謹,自殿下與宮人戲,日*適見之,
惡其淫亂,遂殺弄兒。弄兒即日*長子也。上聞之大怒,日*頓首謝,
具言所以殺弄兒狀。上甚哀,為之泣,已而心敬日*,遂膺托孤之任。
按《漢書》,日*二子賞,建俱侍中,與昭常略同年,共臥起。
賞為奉車都尉,建為駙馬都尉。及賞嗣侯,佩兩綬,上謂霍光曰:「金
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耶?」光不可,乃止。疑日*有三子,所
殺弄兒乃長子,而賞與建其次耳。各書俱雲日*二人,似未詳。
*:「石」字旁作「單」字。
●彌子瑕
春秋戰國
彌子名瑕,衛之嬖大夫也。彌子有寵於衛。衛國法,竊駕君車,
罪刖。彌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之,彌子轎駕君車出,靈公聞而賢之
曰:「孝哉!為母之故犯刖罪。」異日,與靈公游於果園,食桃而甘,
以其餘鮮靈公。靈公曰:「愛我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彌子瑕色衰
而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嘗轎駕吾車,又嘗食我以余桃者。」
●王韶
?
王韶,子德茂,少美麗,善姿首。初襲父封都鄉侯,為太子舍人,
累遷郢州刺史。韶昔為幼童,庾開府信愛之,有斷袖之歡,衣食所資,
皆信所給,遇客,韶亦為信侍酒。後為郢州,信兩上江陵,途經江夏,
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別榻,有自矜色。信稍不
勘,因酒酣,乃徑上韶床,踐踏餚饌,直視韶面,謂曰:「官今日形
容,大異疇昔。」賓客滿座,韶甚慚恥。
●兵子
?
一市兒色慕兵子二無地與狎。兵子夜司直通州倉。凡司直入門者,
必籍記之,甚嚴。市兒因代未到者名,入與狎。其夜月明,復者一美
者玩月。市兒與兵子曰:「吾姑往調之。」兵子曰:「可。」往而美
者大怒。蓋百夫長胤子也。語斗不已,市兒遂毆美者死,棄屍井中。
兵子曰:「君為我至,義不可忘,我當代君死,君可應我名出矣。但
囹圄中,願相顧也。」市兒遂出。而兵子自稱殺人,坐死。兵子囚囹
圄二年,食皆市兒所饋。後忽不繼,為私期招之,又不至。恚恨久之,
訴於司刑者。司刑者出兵子,入市兒。逾年行刑,兵子復曰:「渠雖
負義,非我初心,我終不令渠死我獨生耳。」亦觸木死屍傍。事見《日
談》。
●任懷仁
晉
晉昇平元年,任懷仁年十三歲,為台書佐。鄉里有王祖為令史,
恆寵之。懷仁已十五六矣,頗有異意。祖銜恨,至嘉興,殺懷仁,以
棺殯埋於徐祚家田頭。祚後宿息田上,忽見有鬼,至朝中暮三時食,
輒分以祭之,呼云:「田頭鬼來就我食!」至瞑眠時,亦云:「來伴
我宿!」如此積時。後夜忽見形云:「我家明當除服作祭,祭甚豐厚,
君明隨去。」祚云:「我是主人,不當相見。」鬼云:「我自隱君形。」
祚便隨鬼去。計行食頃,便到其家。家大有名,鬼將祚上靈座大食。
食盡,合家號泣,不能自勝,謂其兒還。見王祖來,便曰:「此是殺
我人,猶畏之。」便走出。祚即形露。家中大驚,具問祚,因敘本末,
隨祚迎喪。既去,鬼便斷絕。
●李延年
漢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給
事狗監中。善歌為新變聲,是時方興天地諸祠,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
延年輒承意,弦歌所造詩為之聲曲。而女弟李夫人得幸,產昌邑王。
延年由是貴為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綬,而與上臥起,其愛幸埒*韓嫣。
久之,延年弟季與中人亂,及李夫人卒後,其愛弛,上遂誅延年兄弟
宗族。是後寵臣,大底外戚之家也。衛青、霍去病皆愛幸,然亦以功
能自進。
*:「土」字旁作「妥」字。
●慕容沖
五胡十六國
初,秦主苻堅之滅燕,沖姊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堅納
之,寵後庭。沖年十二,亦有龍陽之姿,堅又幸之。曩弟專寵,宮人
莫之。長安歌之曰:「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鹹懼為亂。王猛
切諫,堅乃出沖長安。又謠曰:「鳳皇,鳳皇,止阿房。」堅以鳳皇
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乃植竹數十萬於阿房城以待之。沖後為寇,
止阿房軍焉。堅使使遺沖錦袍一領,稱語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間。
卿遠來草創,得無勞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懷。朕於卿恩分如何,而
於一照忽為此變。」沖命詹事答之,亦稱:「皇太弟有令,孤令心在
天下,豈顧一袍小惠!苟能如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當寬貸苻
氏,以酬曩好。終不使既往之施,獨美於前。」堅大怒曰:「吾不用
王景略陽平公之言,使白虜敢至於此!」
●張幼文
?
張幼文與張千仞,俱世家子。幼文美如好女,弱不勝衣,而尤善
修飾,經坐出,如荀令之留香也。千仞與之交甚密,出入比目。及院
試發案,二人連名,人鹹異之。既娶,歡好無倦。而婦人之不端者,
見幼文,無不狂惑失志,百計求合。幼文竟以是犯血症。千仞日侍湯
藥,衣不解帶。疾革,目視千仞,不能言。千仞曰:「吾當終身無外
交,以此報汝。如違誓,亦效汝死法。」幼文點頭,含淚而逝,時年
未二十也。千仞哀毀,過於伉儷。久之,千仞復與朱生者為密約。半
載,亦犯血症。千仞之伯父伯起先生臥園中,夜半,忽夢承塵豁開,
幼文立於上。伯起招之使下。幼文答曰:「吾不下矣,只待八大來同
行耳。」千仞,八房居長,故小名八大也。又曰:「欲得《金剛經》,
煩楷書見慰。」語畢,忽不見,而叩門聲甚急。伯起驚覺,則千仞家
報凶信者也。誓亦靈矣哉!伯起為作小傳,並寫《金剛經》數部焚之。
伯起先生亦好外,聞有美少年,必多方招至,撫摩周恤,無所不
至。年八十餘,猶健。或問先生多外事,何得不少損精神?先生笑曰:
「吾於此道,心經費得多,腎經費得少,故不致病。」有倪生者,尤
先生所歡,親教之歌,使演所自編諸劇。及冠,為之娶妻。而倪容驟
減。先生為吳語謔之云:「個樣新郎忒煞*,看看面上肉無多。思量
家公真難做,不如依舊做家婆。」時傳以為笑。
*:「矢」字旁作「差」字。
●宋朝
春秋戰國
宋朝,宋公子名朝,有美色,事衛為大夫,有寵於衛靈公,遂*1
靈公嫡母襄夫人宣姜,已又*1公之夫人南子。朝懼,遂與齊豹、北
宮喜、褚師圃作亂,逐靈公如死鳥。靈公既入衛,與北宮喜盟於彭水
之上。公子朝出奔晉,既自晉歸宋,靈公以夫人念南子之故,復召朝。
太子蒯*2獻盂於齊,過宋野。野人歌之曰:「既定爾婁豬,盍歸我
艾*3?」太子羞之。
*1:「丞」字下作「火」。
*2:「目」字旁作「貴」。
*3:「豕」字旁「假」字右邊。
●秦宮
漢
秦宮者,漢大將軍梁冀之嬖奴也。宮年少而兼有龍陽、文信之資,
冀與妻孫壽爭幸之。李長吉為詩云:「越羅衫袂迎春風,玉刻麒麟腰
帶紅。樓頭曲宴仙人語,賬底吹笙香霧濃。人間酒暖春茫茫,花枝入
簾白日長。飛窗復道傳籌飲,午夜銅盤膩燭黃。禿衿小袖調鸚鵡,紫
繡麻霞踏孝虎。折桂銷金待曉筵,白鹿青蘇半夜煮。桐英永巷騎新馬,
內屋涼屏生色畫。開門爛用水衡線,捲起黃河向身瀉。皇天厄運猶繒
裂,春宮一生花底活。鸞篦奪得不還人,醉睡氍毹滿堂月。」按冀妻
孫壽,以冀恩封襄城君,兼食陽瞿租,歲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
公主。壽色美而善為妖態,作愁眉、啼妝、墮馬髻、折腰步、齲齒笑,
以為媚惑。籌性鉗忌,能制御梁冀,冀甚寵憚之。初,父高獻美人友
通期於順帝。通期有微過,帝以歸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
盜還通期。會商薨,冀行服,於城西私與之居。壽伺冀出,多從蒼頭,
篡取通期歸,截發刮面,笞掠之,欲上書告其事。冀大恐,頓首請於
壽母。壽亦不得已而止。冀嬖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得出入壽所。
壽見宮,輒屏御者,托以言事,因與私焉。宮內外兼寵,威權大震,
刺史、二千石皆謁拜之。冀大起第捨,而壽亦對街為宅,殫極土木,
互相誇競,時人謂之木妖。
●馮子都
漢
大將軍霍光監奴馮子都,有殊色,光愛幸之,常與計事,頗浹,
權傾都邑。後人為語曰:「昔有霍家奴,型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
調笑酒家胡。」光卒,顯寡居,與子都亂。顯廣治第室,作乘輿輦,
加畫繡*,馮黃金塗韋絮薦輪,侍婢以五采絲挽。顯及子都遊戲第中。
諺云:堂中無俊僕,必是好人家。信然。或言子孟不學無術,此
其一徵。然則孔光號為名儒,何以獻媚董賢也?
*:「衣」字旁作「因」字。
●陳子高
魏晉南北朝
陳子高,會稽山陰人也。世微賤,業織履為生。侯景亂,子高從
父寓都下。是時子高年十六,尚總角,容貌艷麗,纖妍潔白,如美婦
人。螓首膏發,自然娥眉,見者靡不嘖嘖。即亂卒揮白刃,縱揮間,
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數矣。陳司空霸先,時平景亂,其從子茜,以
將軍出鎮吳興,子高於淮渚附部伍寄載求還鄉。茜見而大驚,問曰:
「若不欲求富貴乎?盍從我!」子高許諾。子高本名蠻子,茜嫌其俗,
改名之。茜頗偉於器,子高不勝,嚙被,被盡裂。茜欲且止,曰:「得
無創巨汝邪?」子高曰:「身是公身也,死耳,亦安敢愛?」茜益愛
憐之。子高膚理色澤,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騎射,上下若風。性恭謹,
恆執佩刀及侍酒炙。茜性急,有所恚,目若*虎,焰焰欲啖人,見子
高則立解。子高亦曲意傅會,得其次。茜常為詩,贈之曰:「昔聞周
小史,今歌白下童。玉塵手不別,羊車市若空。誰愁兩雄並,金貂應
讓儂。」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審爾,當冊汝為後,但恐同姓致
嫌耳。」子高叩頭曰:「古有女主,當亦有男後。明公果垂異恩,奴
亦何辭作吳孟子耶!」茜大笑,日與狎,未嘗離左右。既漸長,子高
之具尤偉,茜嘗撫而笑曰:「吾為大將,君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
也。」子高對曰:「政慮粉陣饒孫吳,非奴鐵纏稍,王江州不免落坑
塹耳。」其善酬對若此。茜夢騎登山,路危欲墮,子高推捧而升。將
任用之,亦願為將,乃配以寶刀,備心腹。王大司馬僧辨下京師,功
為天下第一,陳司空次之。僧辨留守石頭城,命司空守京口,推以赤
心,結廉藺之分,且為第三子顏約娶司空女。顏有才貌,嘗入謝,司
空女從隙窗窺之,感想形於夢寐,謂其侍婢曰:「世寧有勝王郎子者
乎?」婢曰:「昨見吳興東閣日直陳某,且數倍王郎子。」蓋是時茜
解部,佐司空在鎮。女果見而悅之,喚欲與通。子高初懼罪,謝不可,
不得已,遂與私焉。女絕愛子高,嘗盜其母閣中珠寶與之,價值萬計。
又書一詩於白團扇,畫比翼鳥其上,以遺子高曰:「人道團扇如圓月,
儂道圓月不長圓。願得炎州無霜色,出入歡袖千百年。」事漸洩,所
不知者,司空而已。會王僧辨有母喪,未及為顏禮娶。子高嘗恃寵凌
其侶,因為竊團扇與顏,且告之故。顏忿恨,以語僧辨,用他事停司
空女婚。司空怒,且謂僧辨之見圖也。遂發兵襲僧辨,並其子縊殺之。
茜率子高實為軍鋒焉。自是子高引避,不敢入。茜知之,仍領子高之
鎮。女以念極結氣死。司空為武帝,崩後,茜以猶子入嗣大統,子高
為右衛將軍、散騎常侍,稱功封文招縣子。廢帝時,坐誣謀反誅,人
以為隱報焉。
*:「九」字旁作「虎」字。
●王祭酒
?
相傳南京舊有王祭酒,嘗私一監生。其人忽夢鱔出胯下。以語人,
人因為謔語曰:「其人一夢甚蹺蹊,黃鱔鑽臀事可疑。想是翰林王學
士,夜深來訪舊相之。」見《耳談》。
●朱凌溪
?
寶應朱凌溪為山西提學時,較文至涇陽,與一士有龍陽之好。瀕
歸,朱贈以詩云:「欲發不發花滿枝,欲行不行有所思。我之所思在
涇渚,春風隔樹飛黃鸝。」
又吾鄉一先生督學閩中。閩尚男色,少年俱修澤自喜。此公閱名
時,視少俊者,暗記之,不論文藝,悉加作養,以此得謗。罷官之時,
送者日數百人,結髻年美俊,如一班玉筍。相隨數日,依依不捨。歸
鄉不咎失官,而舉此*人,以為千古盛事。
*:「女」字旁作「誇」字。
●全氏子 張氏子
??
《獪園》載,蘇州山塘全大用為象山尉,有贅婿江漢,年弱冠,
風儀修美,遂與五郎神遇,綢繆燕婉,情甚伉儷,其室人竟不敢與夫
同宿。江郎病瘠日甚,全氏設茶筵燕之,終不能絕。後遇異人,飛篆
禳除乃已。萬歷丙午年事。
又蘇城查家橋店人張二子,年十六,白皙,美風儀。一日遇五郎
見形其家,誘與為歡。大設珍餚,多諸異味,白晝命刀手置燒鰻數器,
酣飲歡呼,倏忽往來,略無嫌忌。後忽欲召為小胥,限甚促。父母乞
哀,不許。尋而其子死焉。
●呂子敬秀才
?
吉安呂子敬秀才,嬖一美男韋國秀。國秀死,呂哭之慟,遂至迷
罔,浪游棄業。先是寧藩廢宮有百花台,呂游其地,見一人美益甚,
非韋可及,因泣下沾襟。是人問故,曰:「對傾國傷我故人耳。」是
人曰:「君倘不棄陋劣,以故情親新人,新即故耳。」呂喜過望,遂
與相狎。問其裡族,久之始曰:「君無訝,我非人也,我即世所稱善
歌汪度。始家北門,不意為寧殿下所嬖,專席傾宮。亡何為婁妃以妒
鴆殺我,埋屍百花台下。幽靈不昧,得遊人間,見子多情,故不嫌自
薦。君之所思韋郎,我亦知之,今在浦城縣南,仙霞嶺五通神廟中。
五通神所畏者天師。倘得符攝之,便可相見。」呂以求天師,治以符
祝。三日韋果來曰:「五通以我有貌,強奪我去。我思君未忘,但無
由得脫耳。今幸重歡,又得汪郎與偕,皆天緣所假。」呂遂買舟,挾
二男。棄家游江以南,數載不歸。後人常見之,或見或隱,猶是三人,
疑其化去。然其裡人至今請仙問疑,有呂子敬秀才雲。見《耳談》
情史氏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破舌破老,戒於二美,內寵
外寵,辛伯諗之,男女並稱,所由來矣。其偏嗜者,亦交譏而未見勝
也。」聞之俞大夫云:「女以生子,男以取樂。天下之色,皆男勝女。
羽族自鳳凰、孔雀以及雞雉之屬,文彩並屬於雄。犬馬之毛澤亦然。
男若生育,女自可廢。」嗚呼,世固有癖好若此者,情豈獨在內哉?
《孔叢子》載:子上見衛君之幸臣,美鬚眉,立於君側。衛君謂子上
曰:「使鬚眉可假,寡人固不惜此于先生也!」夫至以鬚眉為幸臣,
吾不知其情之所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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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肆業秦鐘結寶玉(第七回)
...
說著,果然出去帶進一個小後生來,較寶玉略瘦巧些,清眉秀目,粉面朱唇
,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靦腆
含糊的向鳳姐作揖問好。鳳姐喜得先推寶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
一把攜了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旁坐下。慢慢的問他:年紀、讀書等事,方
知他學名喚秦鐘。早有鳳姐的丫鬟媳婦們見鳳姐初會秦鐘,並未備得表禮來
,遂忙過那邊去告訴平兒。平兒素知鳳姐與秦氏厚密,雖是小後生家,亦不
可太儉,遂自作了主意,拿了一匹尺頭、兩個「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交
付與來人送過去。鳳姐猶笑說太簡薄等語。秦氏等謝畢。一時吃過飯,尤氏
、鳳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話下。寶玉、秦鐘二人隨便起坐說話。那寶玉
自見了秦鐘人品,心中便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
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可恨我為什麼
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門薄宦之家,早得與他交結,也不枉生了
一世。我雖如此比他尊貴,可知綾錦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頭;美酒
羊羔,也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秦鐘
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凡,更兼金冠繡服,驕婢侈童,秦鐘心中亦自
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於清寒之家,不能與他
耳鬢交接,可知『貧窶』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樣的胡思
亂想。忽又有寶玉問他讀什麼書;秦鐘見問,便因實而答。二人你言我語,
十來句後,越覺親密起來。
...
二、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第十五回)
誰想秦鐘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後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茶碗,
秦鐘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得跺腳說:「這算什麼呢!再這麼,我就叫喚
了。」秦鐘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兒再不依,我就死在這裏。」
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牢坑,離了這些人,才依你。」秦鐘
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
將智能抱在炕上就雲雨起來。那智能百般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
他了。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
,唬得不敢動一動。只聽那人嗤的一聲,掌不住笑了,二人聽聲,方知是寶
玉。秦鐘連忙起來,抱怨道:「這算什麼?」寶玉笑道:「你倒不依,咱們
就叫喊起來。」羞得智能趁黑地跑了。寶玉拉了秦鐘出來道:「你可還和我
強?」秦鐘笑道:「好人,你只別嚷得眾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
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一時,寬衣安
歇的時節,鳳姐在裏間,秦鐘、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鋪坐
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塞在自己枕邊。寶玉不
知與秦鐘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係疑案,不敢纂創。
三、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第九回)
原來這學中雖都是本族人丁與些親戚的子弟,俗語說得好:「一龍生九種,
種種各別。」未免人多了,就有龍蛇混雜,下流人物在內。自寶、秦二人來
了,都生得花朵一般模樣,又見秦鐘靦腆溫柔,未語面先紅,怯怯羞羞,有
女兒之風;寶玉又是天生成慣能作小服低,賠身下氣,性情體貼,話語綿纏
。因此二人更加親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裏你言我語,詬誶
謠諑,布滿書房內外。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動
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說來上學讀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晒網,白送
些束脩禮物與賈代儒,卻不曾有一些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內就
有好幾個小學生,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記。更又
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親眷,亦未考其名姓,只因生得嫵
媚風流,滿學中都送了他兩個外號,一號「香憐」,一號「玉愛」。雖都有
竊慕之意、將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都懼薛蟠的威勢,不敢來沾惹。如今寶
、秦二人一來,見了他兩個,也不免綣繾羨慕,亦因知係薛蟠相知,故未敢
輕舉妄動。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秦。因此,四人心中雖有
情意,只未發跡。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托意,或
詠桑寓柳,遙以心照,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幾個滑賊,看出形
景來,都背後擠眉弄眼,或咳嗽揚聲,這也非止一日。
可巧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對聯,命學生對了,明
日再來上書。將學中之事,又命長孫賈瑞暫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來學
中應卯了,因此秦鐘趁此和香憐擠眉使暗號,二人假裝出小恭,走至後院說
梯己話。秦鐘先問他:「家裏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語未了,只聽
背後咳嗽了一聲。二人嚇得忙回頭看時,原來是窗友名金榮者。香憐本有些
性急,便羞怒相激,問他道:「你咳嗽什麼?難道不許我們說話不成?」金
榮笑道:「許你們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我只問你們:有話不明說,
誰許你們這樣鬼鬼祟祟的幹什麼故事?我可也拿住了,還賴什麼!先得讓我
抽個頭兒,咱們一聲兒不言語,不然大家就奮起來。」秦、香二人急得飛紅
了臉,便問道:「你拿住什麼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說
著,又拍著手笑嚷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秦鐘、香憐
二人又氣又急,忙進來向賈瑞前告金榮,無故欺負他兩個。
原來這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
他;後又附助著薛蟠圖些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約,
反助紂為虐討好兒。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愛東,明日愛西,近來又
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丟開一邊。就連金榮亦是當日的好朋友,自有了
香、玉二人,便棄了金榮。近日連香、玉亦已見棄。故賈瑞便無了提攜幫襯
之人。他不說薛蟠得新棄舊,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攜幫補他,因此
賈瑞、金榮等一干人,正在醋妒他兩個。今見秦、香二人來告金榮,賈瑞心
中便不自在起來,雖不好呵叱秦鐘,卻拿著香憐作法,反說他多事,著實搶
白了幾句。香憐反討了沒趣,連秦鐘也訕訕的各歸坐位去了。金榮越發得了
意,搖頭咂嘴的,口內還說許多閑話,玉愛偏又聽了不忿,兩個人隔座咕咕
唧唧的角起口來。金榮只一口咬定說:「方才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後院裏親
嘴摸屁股,兩個商議定了,一對一肏,撅草根兒抽長短,誰長誰先幹。」金
榮只顧得意亂說,卻不防還有別人。誰知早又觸怒了一個。你道這個是誰?
原來這一個名喚賈薔,亦係寧府中之正派玄孫,父母早亡,從小兒跟著賈珍
過活,如今長了十六歲,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親厚,常
相共處。寧府人多口雜,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們,專能造言誹謗主人,因此,
不知又有了什麼小人詬誶謠諑之詞。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大好,自己也
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與房舍,命賈薔搬出寧府,自去立門戶過活去了。這
賈薔外相既美,內性又聰明,雖然應名來上學,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仍是
鬥雞走狗,賞花玩柳。總恃上有賈珍溺愛,下有賈蓉匡助,因此族人誰敢來
觸逆於他。他既和賈蓉最好,今見有人欺負秦鐘,如何肯依?自己要挺身出
來抱不平,心中且又忖度一番,:「金榮、賈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
,向日我又與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頭,他們告訴了老薛,我們豈不傷了
和氣?待要不管,如此謠言,說得大家沒趣。如今何不用計制伏,又止息口
聲,又不傷臉面?」想畢,也裝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把跟寶玉的書童
名喚茗煙者喚到身邊,如此這般,調撥他幾句。
這茗煙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的,且又年輕不諳世事,如今聽賈薔說金榮如此
欺負秦鐘,連他的爺寶玉都干連在內,不給他個利害,下次越發狂縱難制了
。這茗煙無故就要欺壓人的,如今聽了這話,又有賈薔助著,便一頭進來找
金榮。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說「姓金的,你是什麼東西!」賈薔遂跺一跺靴
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兒說:「是時候了。」遂先向賈瑞說有事要早
走一步。賈瑞不敢強他,只得隨他去了。這裏茗煙先一把揪住金榮問道:「
我們肏屁股不肏,管你機(原字為左毛右几)巴(原字為左毛右巴)相干!
橫豎沒肏你爹去就罷了你是好小子,出來動一動你茗大爺!」嚇得滿屋中子
弟都怔怔的痴望。賈瑞忙吆喝:「茗煙不得撒野!」金榮氣黃了臉,說:「
反了,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說。」便奪手要去抓打寶玉
、秦鐘。尚未去時,從腦後颼的一聲,早見一方硯瓦飛來,並不知係何人打
來的,幸未打著,卻又打在旁人的座上,這座上乃是賈蘭、賈菌。
四、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第二十一回)
那個賈璉,只離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便十分難熬,便暫將小廝們
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不想榮國府內有一個極不成器破爛酒頭廚子,名喚多
官,人見他懦弱無能,都喚他作「多渾蟲」。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
個媳婦,今年方二十來往年紀,生得有幾分人才,見者無不羨愛。她生性輕
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渾蟲又不理論,只是有酒有肉有錢,便諸事不管了,
所以榮、寧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這個媳婦美貌異常,輕浮無比,眾人都呼
她作「多姑娘兒」。如今賈璉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見過這媳婦,失過魂魄,
只是內懼嬌妻,外懼孌寵,不曾下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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