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政治動蕩不安和軍閥割據,使人民無法擁有安定的生活,而在前代所獨尊的儒家思想到了這個動蕩的時代,似乎也無法為文人帶來財富與官爵,使得社會大眾拋棄本來獨尊的儒家思想而開始走向崇尚自然、任誕的老莊清談。面對這樣的社會局勢,不少人以頹廢、放浪、利己的態度對待人生,「風流相放,唯色是尚」,甚至「以男為女」以求慰藉,在當時,例如何晏、潘安等許多面貌俊美和身體柔弱的男子多喜愛施朱粉或做女性化的打扮,這種行為也在社會上蔚為一種流行;而許多上層階級的富豪之家或士大夫喜愛蓄養孌童和樂伎作為「財富」的象徵。以上這些情形都一再顯示魏晉之際男風興盛的社會情形,而這樣的社會風氣對於當時的婚姻也造成不小的衝擊:

惠帝之世,京洛有人兼男女體,亦能兩用人道,而性尤淫,此亂氣所生。自咸甯、太康之後,男寵大興,甚于女色,士大夫莫不尚之,天下相仿效,或至夫婦離絕,多生怨曠,故男女之氣亂而妖形作也。

自咸甯、太康之後,男寵大興,甚于女色,士大夫莫不尚之,天下皆相放效,或有至夫婦離絕,怨曠妒忌者。故男女氣亂,而妖形作也。


這兩段史料顯示在魏晉之時男人與男人之間的親密關係非常多見,甚至這樣的關係在某些發展中還使得夫妻離異,可見當時男風盛行的程度,直接衝擊了原本社會傳統價值的兩性關係。

在魏晉時期的史書中,也多記載著這種男風興盛或是男寵專權的現象。例如《晉書.海西公紀》中記載海西公與其妻同愛妾童之事:

丁未,詣闕,因圖廢立,誣帝在籓夙有痿疾,嬖人相龍、計好、硃靈寶等參侍內寢,而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長欲封樹,時人惑之,溫因諷太后以伊霍之舉。 ……
海西公不男,使左右向龍與內侍接,生子,以為己子。


海西公因為患有陽萎症而無法生育,但他的妻子卻生了三個男孩,加上他自己平常有龍陽之好,所以史書裡的這段記載經後人聯想,很可能海西公與伺候他的男僕之間有著不尋常的親密關係。
《晉書.卷一百零六》記石季龍因愛好男色而殺死自己的兩個妻子的事:

為娉將軍郭榮妹為妻。季龍寵惑優僮鄭櫻桃而殺郭氏,更納清河崔氏女,櫻桃又譖而殺之。

而《北史.卷一十九》裡記汝南王與崔延夏之間感情親密與對妃妾施暴之事,使太后生氣進而下令禁斷及他自己伺候清河王懌的事跡:

汝南王悅,好讀佛經,覽書史;為性不倫,俶儻難測。悅妃閭氏,即東海公之女也。生一子,不見禮答。有崔延夏者,以左道與悅遊。合服仙藥松術之屬,時輕與出采之,宿於城外小人之所。遂斷酒肉粟稻,唯食麥飯。又絕房中,而更好男色。輕忿妃妾,至加捶撻,同之婢使。悅之出也,妃住於別第,靈太后敕檢問之。引入,窮悅事故。妃病杖床蓐,瘡尚未癒。太后因悅杖妃,乃下令禁斷。令諸親王及三蕃,其有正妃病患百日已上,皆遣奏聞。若有猶行捶撻,就削封位。
及清河王懌為元叉所害,悅了無仇恨之意,乃以桑落酒候伺之,盡其私佞。叉大喜,以悅為侍中、太尉。臨拜日,就懌子亶求懌服玩之物。不時稱旨,乃召亶杖之百下。亶居廬未葬,形氣羸弱,暴加威撻,殆至不濟。仍呼阿兒,親自循撫。悅乃為大剉碓,置於州門,盜者便欲斬其手。時人懼其無常,能行異事,奸偷畏之而暫息


石季龍因為寵愛鄭櫻桃而殺死他的第一任妻子,之後又娶了另一個女人當妻子,而鄭櫻桃又說了她的壞話,結果石季龍也因此殺了第二任妻子。而汝南王因寵愛崔延夏而討厭他的妻子,進而對她拳腳相向並當成奴婢使喚。由此二事可見,當時正有因為寵愛男人而導致夫妻失和,甚至對妻子施暴或殺害妻子之事。男風之盛的程度,可見一斑。

《晉書.卷一百一十四》中提及苻堅攻滅鮮卑和前燕後,將燕國清河公主和他的弟弟慕容沖同時納進後宮,寵冠後庭:

初,堅之滅燕,沖姊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堅納之,寵冠後庭。沖年十二,亦有龍陽之姿,堅又幸之。姊弟專寵,宮人莫進。

《北史.卷五十》提及裴讓之對於德源的喜愛:

德源沈靜好學,十四解屬文,及長,博覽書記。美儀容,中書侍郎裴讓之特相愛好,兼有龍陽之重


因為魏晉之時的男子好美儀容,若美好的面貌加上飽讀詩書的內在,常是當時文人或士大夫喜愛的對象,就像裴讓之寵愛才華與面貌並重的德源一樣。
南朝的《陳書.卷二十》裡載有陳文帝與韓子高的故事,這也是明朝《男王后》雜劇劇本的前身:

韓子高,會稽山陰人也。家本微賤。侯景之亂,寓在京都。景平,文帝出守吳興,子高年十六,為總角,容貌美麗,狀似婦人,於淮渚附部伍寄載欲還鄉。文帝見而問之,曰「能事我乎?」子高許諾。子高本名蠻子,文帝改名之。性恭謹,勤於侍奉,恒執備身刀及傳酒炙。文帝性急,子高恒會意旨。及長,稍習騎射,頗有膽決,願為將帥,及平杜龕,配以士卒。文帝甚寵愛之,未嘗離於左右。……

在《南史.卷二十一》裡有紀錄王僧達與王確兩叔姪之間暗通款曲之事:

僧達族子確少美姿容,僧達與之私款。確叔父休為永嘉太守,當將確之郡,僧達欲逼留之,確知其意,避不往。僧達潛於所住屋後作大坑,欲誘確來別,殺埋之。從弟僧虔知其謀,禁呵乃止。

王僧達與王確是叔侄關係,卻有著特殊的親密關係,可見在男風盛行的魏晉,連傳統的倫理道德都會被此風氣所影響,遭受衝擊。
《南史.卷五十一》記載著名文學家庾信與梁宗室蕭韶有斷袖之歡:

韶昔為幼童,庾信愛之,有斷袖之歡,衣食所資,皆信所給。遇客,韶亦為信傳酒。後為郢州,信西上江陵,途經江夏,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別榻,有自矜色。信稍不堪,因酒酣,乃徑上韶床,踐蹋肴饌,直視韶面,謂曰:「官今日形容大異近日。」時賓客滿坐,韶甚慚恥。

這些史書的諸多記載可以證明,在魏晉南北朝之時,男人之間的斷袖之情在社會上並不少見或可謂之多見的事,社會大眾不但不會對於這樣的行為給予非難或是批判,反而有許多人爭相模仿,導致這樣的男色之風在當時的社會裡形成一種流行趨勢,論者有言:在當時社會認為斷袖之情只是一種上流社會所共有的雅癖,並非異於常理的行為。

至於在魏晉時期的文學作品方面,也載有不少關於當代文人志士之間的斷袖情誼。例如《世說新語》第十九章賢媛,記有山濤的妻子在夜裡偷窺客居她家的稽康和阮籍同床共睡的行為,推測他們兩人之間有著超越友情的深厚情誼:

山公與嵇、阮一面,契若金蘭。山妻韓氏,覺公與二人異於常交,問公。公曰:「我當年可以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負羈之妻亦親觀狐、趙,意欲窺之,可乎?」他日,二人來,妻勸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視之,達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為勝。」

稽康與阮籍是以感情深厚著名的好朋友,然由此則記載觀之,其間的感情除了朋友之間的友情之外,尚可考慮是否還有一種超越友情的親密關係。
著名詩人阮籍的〈詠懷詩〉以歌頌歷史上的孌童及其浪漫生活:

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悅懌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眄發媚姿,言笑吐芬芳。擕手等歡愛,宿昔同衾裳。願為雙飛鳥,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阮籍以孌童為題材寫了這首詩,內容透露出孌童的美好與時人與孌童之間的感情,由此可知當時豢養孌童並且與孌童相愛的情事是當時常見之事,因此風氣之盛行使得阮籍紀錄下當時孌童的美好,可見魏晉之時男風的盛行有一部分的原因是豢養孌童而造成。

〈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新幾頑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這首〈越人歌〉是春秋時期百越之地少數民族的口傳歌謠,首見於西漢劉向《說苑》卷十一〈善說〉,南朝時又被徐陵收入《玉臺新詠》。據說這首歌是楚國的鄂君子皙坐船出遊,一位划船的越人抱著槳唱起了歌,他聽了想知道內容在唱些什麼,於是請懂得越語的人用楚語翻譯,其內容是描述駕船之人遇見王子的欣喜之情與對王子的愛慕之情。因為春秋時楚國王公貴族之間風行龍陽之癖,而被後世研究者懷疑為同性間的情歌款曲。

另外還有〈少年〉:
董生為巧笑,子都信美目。百萬市一言,千金買相逐。不道參差菜,誰論窈窕淑?願君奉繡被,來就越人宿。
劉遵〈繁華應令〉:
可憐周小童,微笑摘蘭叢。鮮膚勝粉白,慢臉若桃紅。頰彈雕陵下,垂釣蓮葉東。腕動飄香麝,衣輕任好風。幸承拂枕選,得奉畫堂中。金屏障翠被,蘭帊覆薰籠。本欲傷輕薄,含辭羞自通。剪袖恩雖重,殘桃愛未終。蛾眉詎須嫉,新妝遞入宮。
劉孝綽〈詠小兒採菱〉:
採菱非採箓,日暮且盈舠。峙〔山屠〕未敢進,畏欲比殘桃。 蕭子顯〈桃花曲〉: 但使桃花豔,得百美人簪。何須論後實,怨結子瑕心。

這些詩都在字裡行間透露出對於孌童或美好的男兒的愛慕之心(「剪袖 」、「殘桃 」和「子瑕 」都是斷袖之癖的典故或象徵),由此可推測在當時文人受到社會男風盛行的影響,彼此之間有龍陽之情亦是常見之事。 這些史書記載與文學資料一再的顯示,魏晉之時男風鼎盛與此風氣對於當時人們與社會的諸多影響。由這些資料與文獻的數量可證明,魏晉之時可謂是中國男色風氣的第一個顛峰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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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年代的同文化─古今男色文學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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