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新儒學盛行,將中國傳統的禮教觀念再一次植入人心,這種根深柢固的觀念延續到了明代時卻有逐步動搖的現象,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自明代起,中國的經濟發展進入了一個新的高峰,資本主義的概念開始慢慢萌芽、傳統技術的發展、海上走私的盛行,有論者認為中國在當時進入了一個「原始化工業」 (近代工業化前的工業化)的時代。

《明史˙食貨志》記載明初的富足情景云:「是時宇內富庶,賦入盈羨,米粟自輸京師數百萬石外,府縣倉廩,蓄積甚豐,至紅腐不可食。歲歉,有司往往先發粟賑貸,然後以聞
」(《明史》卷七十八,<食貨二>)亦說明了當時糧食豐足的情況。

 然而有道是:飽暖思淫慾,人民在富足了之後便轉向關注娛樂方面。明代社會男風盛行的情形,明人謝肇淛認為有三個原因:第一個是嫖男妓受法律的制約比較少;第二個是嫖妓女花的錢比較多,一般人難以負擔;第三個是男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妻子往往不加干涉。由於這些原因,在明代時,「男風」甚為盛行。及至明中期之後,已形成了一種性愛的社會風氣,甚至得到了道德、風俗以及習慣的認可。明代男風遍及社會各階級,其中最為活躍的是士人階層。

 在此情形之下,許多以往社會地位十分低下的娼優子弟,透過營利提高自己的經濟地位,而身價頓增,甚至擠身於仕紳之列。伍袁萃在《林居漫錄》中說道:「令甲娼優隸卒之子不許入學,邇來法紀蕩廢,膠序之間,濟濟彬彬,多奴隸子,而吳之蘇、松、常,浙之杭、嘉、湖為最盛,甚至有登甲第入翰林苑獵清華秩者」。明末三書之一的《龍陽逸史》中亦有描述:「這裴幼娘卻又有個大值錢的所在,曉得自己有了幾分顏色,自有哪識得的不肯放過。再不像如今這些做小官的,就可輕易跌倒爛相處一個朋友,往來的,都是貴呂豪流。那些一竅不通,憑著幾貫錢神,裝腔作勢的這樣愚夫俗子,見了他,只好背後把舌頭伸進伸出,哪能夠得個親近。
從上述來看,明代社會對於好男色,不但不會排斥,在資本主義初萌芽的情況下,社會上對於金錢的重視,反而使得男妓此一職業並不因其為同性性行為,而受到較妓女為多的抨擊。惟獨亦可以從中發現,他們之所以選擇男性從事性行為,基於上述三個原因,僅是不得不如此,在雙方的互動之中,均把男妓當作女性對待(甚至連男妓本身都以類女性的觀點來看待自己),此點與清代看待男色的觀點倒是略有不同。

  清代有關於男色的記載非常多,而絕大多數卻是圍繞在優伶的描寫上,其中又以《品花寶鑑》為最。《品花寶鑑》中描述的是文人雅士品評名旦的情景。一般認為男扮女的原因在於當時社會風氣或是法令規制,不許男女公開近距離地接觸;然而若以藝術的角度視之,則文人雅士所要做的是審美。從藝術的本質來看,即是非自然的人為造作,若單是女人來扮演女人,只是自然,但由男人來扮演女人,使之盡可能的模仿其姿勢、體態則為藝術。是以,清代好男色,雖仍將其視為女性看待,但某程度地刻意認知到對象是男性,在陰陽、男女之間,形成一種曖昧性,如真似幻而又兼男女之長,如《情天外史》所云:

飾小童為少女,理雲鬢於窗前,巾幗煙?鬚眉焉?倏忽變相。清揚也,婉孌也,綽約生姿。天下是非莫辨,好惡無憑,晝夜混淆,陰陽反覆。……當其舞衫映日,歌扇隨風,節方赴而袂投,絃乍調而響應。不含愁而自美,勿庸效西子之颦。每換徵與移宮,常恐動周郎之顧。選勝在黃河遠上,固應雙鬟發聲;逞言於殘月曉風,洽稱紅牙按板。……若乃肆筵設席,授几侑觴,耳鬢廝磨,履舄交錯,值燈紅與酒軟,儘堪射覆藏鉤;念圭白與木柔,何忍踰閑蕩檢。嘆我生之靡樂,聊以自娛;闢爾德以俾嘉,庶無大悔……又如香車馳騁,美景游觀。或佈金於祗園;或致賂於僕從。或青衿挑橽,悠悠我心;或斷袖垂憐,耿耿不寐。寤言一室,誰知烏之雌雄。執策三年,竟忘馬之牝牡 (情天外史˙後序)


  簡言之,清代對於男色的態度就品花的觀點來看,偏好於欣賞優伶以帶有陽剛氣息的男性之身來詮釋傳統上屬於女性的諸多特質所形成的一種特殊的雌雄同體之美。除了這點不同之外,由於優伶皆選自年輕貌美的男童,他們所扮演的是符合男性所期待的女性年輕、美麗的一面,而無日常生活中可能常常會顯露出來的庸俗之貌。男風到了此一階段已呈現出不同於明代的特質,注重起品味、甚至到優伶的學識、人格操守。《懷芳記》云:「歌伶雖賤,而品格不同。其為賢士大夫所親近者,必能自愛好,不作諂容,不出褻語。其令人服媚,殆無形跡之可指。愛身如玉,猶如白鶴珠霞,不可即也。別有一派,但以容貌為工,謔浪□□,無所不至。且如柳種章臺,任人攀折。此則我輩所惡,而流俗所深喜者。」而於《品花寶鑑》中的主角梅子玉於第十回中被設計與假冒的杜琴言相見,因為冒牌杜琴言的不當舉止而怒極,因此對其說道:

「聲色之奉,本非正人。但以之消遣閑情,尚不失為君子。若不爭上流,務求下品,鄉黨自好者尚且不為。我素以此鄙人,且以自戒,豈肯忍心害理,蕩檢踰閑。你雖身列優伶,尚可以色藝致名。何取於淫賤為樂,我真不識此心為何心。起初我以你為高情逸致,落落難合,頗有仰攀之意。今若此,不特你白費了心,我亦深悔用情之誤。魏聘才之贊揚,固不足信,只可惜徐度香愛博而心不專,惟以人之諂媚奉承為樂,未免紈褲習氣。其實焉能浼我?」
(《品花寶鑑》第十回,一百六十一頁)

  除此之外,另一位優伶蘇惠芳亦是拒絕屈服於潘其觀的淫威,而與窮困的文人田春航相知相惜。凡此皆說明了清代(尤其是文人雅士)對於男色關注的重點不再偏重於性行為,而是追求一種更高尚的感情交流。

  而在品花的風氣盛行之時,優伶也很樂意與文人來往,《日下看花記》云:「色藝豈必人所絕無?而一經品題,頓增聲價,吹噓送上,端賴文人。」,由於文人的品題似乎頗具權威的,一經品題之後即聲價大增。而文人為何會喜與優伶來往?龔鵬程認為是因為文人與優伶的境遇感情相似,文人赴京城多半是應考及求官,他們須要有人賞識,跟高品格的優伶需要知音予以品題是一樣的。

  但清代除多了此種重視優伶人品的雅士之外,猥瑣之輩仍不免還是有的,如上述《品花寶鑑》中的潘其觀就是一例,另外李漁所著之《十二樓》中亦有誇張的故事。在《十二樓》中的一個短篇<萃雅樓>,主角權汝修為一美男子,與另外兩位朋友合開了萃雅樓。一天一位大官聞汝修之名而專程來光顧,汝修卻因早得了風聲,事先離開,而那位大官在店裡買了一堆珍品後即離去,要求汝修到府上領取貨款。後來汝修去了,大官覺其甚美,欲將之留下,卻又怕他與府裡的女子亂來,便與宮中的公公串通灌醉了汝修,趁其醉得不省人事時將他閹了,強迫他留在身邊。

  除上述之外,《品花寶鑑》中的一個要角,也就是設計梅子玉與假的杜琴言見面的幕後推手徐度香說出了一個好男色的原因:「你們眼裡看著,自然是女孩子好。但我們在外邊酒席上,斷不能帶著女孩子,便有傷雅道。這些相公的好處,好在面有女容,身無女體,可以娛目,又可以制心,使人有歡樂而無欲念。這不是兩全其美麼?」另外田春航也說道:「……今人好女色則以為常,好男色則以為異,究竟色就是了,又何必分出男女來?好女兒不好男,終是好淫,而非好色。彼既好淫,便不論色。若既重色,自不敢淫。……」

  由此來看,似乎是有一部份的人認為好男色與從事性行為兩件事是分開的,以為純粹欣賞才是真正目的,因此,張瀛太認為:「原來男色的好處,「不敢淫、不能淫」才是重點。一方面男伶似乎是欲望的目標(妓女的代替品?);一方面又是斂慾清心的降火劑。」那麼這一原因似乎只能用在某些品格特別高尚、且沒有與優伶產生愛情這種感覺的人士,實為少數中的少數。

  另外可以認為清代人將好男色與從事性行為兩件事分開來看的部分或許可由家庭觀點切入。在中國傳統觀念中很重視家庭倫理,而於家庭倫理此一大範圍中又可以發現兩點會因好男色而有所影響者:一是維持家庭的和諧,一是後代子孫的繁衍。

在現實生活中,大多數情人的愛所給予的對象是屬於異性的,也就是說,在社會的共同主觀之下,異性戀被認為是社會的主流愛情;相對的,同性戀則是愛情學分中的少數說。

夫妻雙方若有一方的情感轉移至非配偶的另一人,亦即最常見的外遇,常會造成夫妻失和等問題。但這類的問題發生在介入婚姻者為男性時,將更為複雜。如上述,同性戀已是社會中的少數,而在婚後夫妻雙方均出現同性戀的傾向,機率是更低的。因此,若夫方情感轉移至另一女性,令妻子不滿,進而影響家庭,這是一般較常見的外遇情形;倘若夫方情感轉移的對象是男性,不僅有同於先前狀況的問題會發生,還會產生前述狀況不會發生的問題─即是有些妻子也同時發生了情感的轉移,且轉移的對象竟是丈夫的男性伴侶3,形成複雜的情感關係。徐曉望認為,雖然此類案例並不多見,但如此嚴重之狀況一旦發生,將嚴重危及中國社會的傳統倫理關係。

排除這個問題,多數其他男性伴侶介入家庭所造成的問題,在於異性第三者介入也同樣會產生4,因此,看不出當時的社會對於好男色有所排斥,推測其因這些問題並不是起源於介入者是同性而造成的,如果是異性介入亦會造成,因此這並不會使得社會把男風當作是一種罪惡。

3 這也是徐曉望有提到的,同性戀表現的形式與內涵近似乎於異性戀,例如願意為異性犧牲自己切身的利益,不論是金錢或勞力等等,而所產生的不公平與嫉妒問題也同於異性戀。 4 一般已婚且有能力納妾的男性都有一定經濟能力,同樣地,有能力扶養男寵的也必須有穩定收入。而許多男寵本身可能沒有同性戀的傾向,只是因為自身能力不足,因而選擇寄人籬下。所以,多數此類的男寵是被動式的同性戀,事實上他們仍會接受異性戀情。

  以下舉出《閩都別記》中記載發生此複雜情感關係的例子:

在118回中,張音及梁韵兩人出外經商,大得利。兩人的品性好,而好男風,喜歡上一個戲子名叫易如愿,便贖他出來,日則伺候,夜則共枕。然而兩人貪騎別人馬,失卻自己牛,兩人的妻子和如愿私通。有一次,張梁二氏妻子帶如愿去買貨,如愿佯裝腹痛,說要晚點去,結果帶二妻子離去後,便暢膽胡為,在家賭博嫖蕩,敗光二家財產。且此時兩妻子都已懷了如愿的孩子。事後兩人本跟著如愿逃走,但之後因遲遲等不到如愿,兩人便自殺。

這是夫方先發生情感的轉移,接著妻子也發生相同的情形,且是男性伴侶介入才會發生的,此外又遇上了狡猾的易如愿,把張梁兩家裡裡外外搞得雞犬不寧,不論是情感上,亦或是經濟上,都破壞殆盡,使兩個家庭破碎不堪。

在52回中,奴僕文筩不滿男主人田杲嚴厲的體罰,打得文筩喘不過氣,差點打出人命來,而主人的同性戀伴侶歸玉在一旁加油添醋,文筩更是懷恨在心。於是栽贓歸玉與主人的俾女秋颯私通,田杲以其為丫環下輩不予計較,一笑置之;文筩心有不甘,又再誣賴歸玉與其妻子楮氏通姦,這回有效了,田杲不但相信,甚至大發雷霆,是非不分地與歸玉絕交,同時修了妻子楮氏,並且賣掉俾女秋颯,以平息心中之怒氣。在了解真相後,田杲以文筩誣陷主母,擬將其斬首,結果在路上文筩被雷劈中死亡。之後田杲不再生氣,與三人的關係也有改善,解開彼此的誤會。

雖然在故事中,先前說的複雜的情感關係並未確實發生,但若田杲的對象不是男性,文筩也無法胡亂誣陷俾女秋颯和女主人楮氏與男主人的伴侶私通。此外,也是當時社會無法接受的紅杏出牆發生在田杲的身上,一時地衝動相信了文筩與深怕社會輿論的抨擊,使田杲發怒,才會以最嚴厲的方式對待歸玉、妻子楮氏以及俾女秋颯。

  在《品花寶鑑》中則可以看出另外一個傳統家庭倫理的重視,主角梅子玉與優伶杜琴言苦戀了整本書後,梅子玉仍舊娶了一位女性──瓊華。對此,張瀛太指出:「陳森對這事的解釋:「內有韻妻,外有俊友,名成身立,清貴高華。」,似乎取妻只是權宜之計──「內有韻妻」是為了遵乎傳統理法,以便自己名成身立,立足於尚未被革命成功地異性戀社會;且女子的作用,還包括繁殖肉體生命的功能;至於「外有俊友」,才是他真正的情路所歸。」

  換個角度來看,只要好男色不會影響到上述所提的兩點:家庭的和諧以及後代的繁衍,男風在中國當時的社會,往往只被視為另一種對象的情感寄託,並不會對於「同性」之間的歡愛有所歧視。

  總的來說,自明代起,中國進入了一「原始工業化」的時代,人民越來越富足,轉而將注意力移到娛樂面。因為當時的社會風氣及法令規制,明人謝肇淛認為:嫖男妓受法律的制約比較少;嫖妓女花費較高,一般人負擔不了;男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妻子往往不加干涉;基於這三個理由男風極為盛行。並且因為資本主義逐漸萌芽,社會觀念開始產生「笑貧不笑娼」的風氣,優娼子弟並可藉由財富的累積使其地位上升而免受人鄙視。

  另外,從明代留下來的文本看來,男色風氣的關注面在於從事性行為;但是到了清代,除了原本以淫樂為主要取向的現象仍存在以外,尚出現一群重視優伶之藝術性(欣賞一種雌雄同體的美感)、乃至於其人格的風雅人士(依其品格操守而分為「我輩」以及「流俗」);文人乃與優伶相知相惜,亦無鄙視之意。

  除此之外,中國傳統概念中,對於家庭倫理極為重視,只要不破壞家庭的和諧並盡到傳宗接代的人倫義務之外,社會上對於男色風氣似乎是不會排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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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年代的同文化─古今男色文學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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