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這樣一個與男色息息相關的職業,在唐以前的社會,始終是處在弱勢的一群,往往不但得不到公平的社會評價,還為人所蔑視、戲弄。然這樣的情形在五代時有了大轉變:其中,有人憑藉著自身的演藝魅力,搏得帝王的好感,使帝王對其寵愛有加,進而躍上政治舞台。身處政治的高處,這些原來地位低下的伶人有些得以發揮影響力,亦開始去除異己,拉攏朋黨,參與帝王的決策,甚至左右朝代的演進方向。
既然伶人對於這個時代的影響力不可忽視,歷史自不會遺忘他們。《新五代史》的作者歐陽修延續《史記》〈佞幸列傳〉的體例,特別編纂〈伶官傳〉,用以記錄這些「政治的新參與者」在歷史上的事蹟功過。 首先,「伶官」的起始在漢代。漢武帝時設有「伶官」,專司音樂的編寫蒐集。而「伶人」即是在民間從事這方面工作者,然與戲劇本身尚沒有直接的關係。但隨著時代改變,「伶人」因其工作環境常與戲劇相伴,亦可以指演戲的人。或謂以現代的語言來說,有點類似藝術表演者的角色。
而〈伶官傳〉裡提到的五位伶人,都是在後唐莊宗時得勢。這與莊宗本身的興趣有極大關係,〈伶官傳〉開頭時作出解釋:

莊宗既好俳優,又知音,能度曲,…自其為王,至於為天子,常身與俳優雜戲於庭,伶人由此用事,遂至於亡。

文章將莊宗喜好優伶的原因解釋為「知音,能度曲」,偏向出自於對藝術的喜好,並不能直接看出莊宗對於男色本身,是否會像明清時士大夫階層,追求性愛上的滿足。不過基於「優伶一般具有姣好面容」這個事實,很可能使得君主沉溺男色之風而敗壞朝政。是以,我們仍可以推論:男風在某些部分,確實是影響了後唐的興衰。

是時,諸伶人出入宮掖,侮弄縉紳,群臣憤嫉,莫敢出氣,或反相附托,以希恩倖,四方籓鎮,貨賂交行…

正是在世代交替時,伶人填補了權力真空,然其實際學養能力往往不足,只是徒然使得政府機制無法正常運轉。面對如此的狀況,當時的人們或者只得選擇忍氣,或者選擇附從。
以下謹對《新五代史》、《資治通鑑》提到的幾位伶人予以討論。

周匝:後唐以武力打出江山,犒賞有功將士原是有為君主應做之事。但李存勖(後來的莊宗)卻不如此,還對所喜愛之伶人的藉口深信不疑,拔擢完全予江山之建立不相關的人。《資治通鑑》〈後唐書〉中寫道:

…伶人周匝為梁所得,帝每思之;…匝謁見於馬前,帝甚喜。匝涕泣言曰:「臣所以得生全者,皆梁敎坊使陳俊、內園栽接使儲德源之力也,願就陛下乞二州以報之。」帝許之。…帝謂崇韜曰:「吾已許周匝矣,使吾慚見此三人。公言雖正,然當為我屈意行之。」五月,壬寅,以俊為景州刺史,德源為憲州刺史。…

當時後唐才剛建立,民心未穩,莊宗卻為伶人周匝的一句話,同意裂土,將兩個州的百姓交由素未謀面之人管理,實為昏庸。然又從莊宗任伶人予取予求的態度上,我們更得以證實前述男風與後唐衰敗之關聯。 大將郭崇韜曾勸諫莊宗,應大加封賞勞苦功高的諸多將士,以安其心。然而莊宗卻將對伶人的愧疚置於對將士的感念之前,本末倒置。再加以後唐在滅了後梁之後,宮中財寶川聚,卻未曾取一丁點來犒賞將士。將士失望之餘,不滿升高乃人之常情,甚而導致幾年之後,莊宗眾叛親離,並死在亂軍之中。

敬新磨:伶人由於出身微賤,大多未受教育,在政治表現上,往往目光短淺,為一己私利往往做出錯誤有時卻又影響深遠的決策。然而在後唐歷史上,卻特別出現了一位盡忠直言的伶官─敬新磨。在歐陽修頗帶個人觀感的文字下,敬新磨顯得既幽默又勇敢,以機智的言談包裝自己的勇於挑戰權威,更因此深得皇帝的賞識與寵愛。是以,伶官並不是全然的為社會所厭惡或作為腐敗政治的蠹蟲,一切都要端看其對於社會是危害或者貢獻。以下即是一例:

莊宗好畋獵,獵于中牟,踐民田。中牟縣令當馬切諫,為民請,莊宗怒,叱縣令去,將殺之。伶人敬新磨知其不可,乃率諸伶走追縣令,擒至馬前責之曰:「汝為縣令,獨不知吾天子好獵邪?奈何縱民稼穡以供稅賦!何不饑汝縣民而空此地,以備吾天子之馳騁?汝罪當死!」因前請亟行刑,諸伶共唱和之。莊宗大笑,縣令乃得免去。…

描寫莊宗因為被勸諫而發怒的那段,使用語句短促,似在描寫當時狀況之危急。然所幸有敬新磨的挺身而出,以誇張的言詞為莊宗造勢,平息莊宗的怒火。我們尚不能理解莊宗是否聽出敬新磨話中有話的勸諫之意,但在伶人、讒官、外戚皆爭權奪利、企圖顛覆朝政的同時,其勇氣與節操尤為可貴。
從上述事件我們可以看出,莊宗似沒有查納雅言的肚量,與體察民情的能力,乃敬新磨從旁引導才得避免犯下殺害無辜的罪行。因此,我們不應將後唐的衰敗全數歸責於「伶官」,有時皇帝本身的昏庸(不一定是因為沉溺美色)才是最應被反省的。

如下的事件更是刻劃生動:

…莊宗嘗與群優戲於庭,四顧而呼曰:「李天下,李天下何在?」新磨遽前以手批其頰。莊宗失色,左右皆恐,群伶亦大驚駭,共持新磨詰曰:「汝奈何批天子頰?」新磨對曰:「李天下者,一人而已,複誰呼邪!」於是左右皆笑,莊宗大喜,賜與新磨甚厚。…

中國歷史上國君察納諫言者即已寥寥可數,敬新磨以肢體的碰觸直接教訓了只知享樂,不理朝政的莊宗,其不但未因「批逆鱗」而慘遭下獄,更甚而獲得賞賜。其勸諫巧妙使用「李」與「理」同音的關係,暗中表達國君應以「理天下」為重的想法。
敬新磨之機智逗趣,言所當言,雖為一介伶官,形象實可比擬西漢武帝時的東方朔。

景進:莊宗信賴伶人景進,凡事必先與其商量,無論是觀察臣民舉措,甚或是軍事、國策的制定。然不同於敬新磨,景進雖得國君信任,卻未曾對於國家付出任何支持與回饋,反是虎假虎威,作威作福。〈伶官傳〉中有言:

…莊宗遣進等出訪民間,事無大小皆以聞。每進奏事殿中,左右皆摒退,軍機國政皆與參決。…
…莊宗初入洛,居唐故宮室,而嬪禦未備…因曰:「故唐時,後宮萬人,今空宮多怪,當實以人乃息。」莊宗欣然。其後幸鄴,乃遣進等采鄴美女千人,以充後宮。…軍士妻女因而逃逸者數千人。…


不只如此,其更向莊宗進讒言,為害忠良:

…崇韜素嫉伶人,常裁抑之,伶人由此皆樂其死。皇弟存乂,崇韜之婿也,進讒于莊宗曰:「存乂且反,為婦翁報仇。」乃囚而殺之。朱友謙,以梁河中降晉者,…伶人皆求賂于友謙,友謙不能給而辭焉。進乃讒友謙曰:「崇韜且誅,友謙不自安,必反,宜並誅之。」於是及其將五六人皆族滅之,…

伶人亂政在中國歷史上,較諸寵妾、讒臣、外戚、宦官之危害朝政,著實是較少出現,然究其實際,理由皆相當類似,都是濫用了皇帝對之的信任。天下百姓看在眼裡,往往只能隱忍:諷刺的是,這些國家的「亂源」卻往往可以封官受祿、掌握權勢。

歐陽修在〈伶官傳〉的序中,指稱「莊宗寵伶」是造成後唐開國後,隨即陷入亂世的原因。然從以上這幾個事例看來,我們並不能全然從負面的角度來觀察伶人。應解為這些伶人在受教育時,所學不過只是如何以自己演藝之長,取悅上位者,藉以得到寵愛,而後唐的情形不過只是伶人湊巧取悅了作為上位者的君主而飛上枝頭成了鳳凰,只可惜其能力不足,只能如「小孩開大車」一般,意外頻頻,或說如一隻「誤入叢林的小白兔」,迷失在政治這樣一個權力地位交錯的大森林。
至於莊宗,歐陽修在文末給了他一句評語:

《傳》曰:「君以此始,必以此終。」莊宗好伶,而弑于門高,焚以樂器。可不信哉!可不戒哉!


莊宗最後的下場是被伶人郭門高所帶領的叛軍射殺,再次顯示國家權力分散後造成的危險。這言與《伶官傳》文首呼應對趙,留予後人無限慨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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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年代的同文化─古今男色文學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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